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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宝选了一件V领白裙,若隐若现的雪纺材质,胸口略微有些低,当然低得并不过分,是带着少女羞涩的那种露肤度。乐宝的胸部长得十分丰满,小时候她刚发育那会儿,华年就已经看出端倪,果然不多久便势如破竹,一发不可收拾。这件白裙子穿在乐宝身上极其好看,青春的羞涩微微地张开,再也没有比这更诱人的了。
外婆说,人有资格时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特别是女人,特别是女人穿衣服。华年知道外婆说的有资格便是说有钱,一辈子做生意的外婆嘴巴里所有的资格都是有钱的意思。
外婆这话当时不懂事的华年听了都要面红耳赤。现在的华年想来,也只有在人人半露酥胸高叉旗袍的时代生活过的外婆敢说。后来华年有一天翻杂志,一篇梦露的采访标题里也写到了胸这个字。华年立刻去看。梦露说,露出多少胸脯,就能赚多少钱。杂志说,这是一种高明的打法,当性感成为产品,就看你把这个产品做得到底是高级还是廉价。梦露和外婆的生日只差了六天。好巧。外婆和梦露都告诉华年,胸这个东西,不值钱后就一文不值。
华年根本不在乎乐宝露出的胸部多一寸会多伤害多少的风化,她不关心风化,她只当心乐宝不懂这个道理。
华年小心翼翼地指着乐宝的胸口说,“这个衣服好看是好看,就是这有些低。”
乐宝一边照镜子一边说,“我看很好啊。你也快挑件衣服穿起来。”
华年想了半天,才又找出几个词,“这样穿会不会被人笑?”
“真的是乡下人啊乡下人,来了上海还是乡下人,”
乐宝听了华年这话,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大笑出声来,“酒吧里那些女孩穿得夸张极了,你去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乐宝一边说一边转了几个圈圈,学着最近她们一起看的电影里一个风骚酒吧歌手的样子眨巴着眼睛,“这样看着好清纯又好风骚,你说是不是?”
乐宝说着也给华年找出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,这是她最心爱的衣服之一,胸口是一只粉色的HelloKitty,领口的地方闪动着几颗闪闪发光的假钻石。华年一直不是很能穿鲜艳的颜色,再说这件衣服领口也和乐宝那件一样,在华年的眼里实在有些低。华年推脱了几次,任乐宝各种诱惑,就是不愿意穿。最后乐宝没有办法,只好顺着她自己的意思,让她穿了件她平日里一直穿的黑T恤,只是最后裤子还是听了乐宝的建议,换了条牛仔短裤,并不是特别短。外婆只提到了又穷又露胸可耻,所以华年想大约露腿是可以的,再说日本漫画里各种时尚杂志上的青春少女都露腿。
那天她们打扮好彼此,就足足花了三个多小时,乐宝说,听人说这样的派对,女孩是不能早到的。所以她们忍着,化好妆在家里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出发。
那场派对轰隆隆的电子音乐、DJ的喊麦声和现场所有人的疯狂惊叫声,到现在还鲜活地响在华年的耳朵边。
无数年以后,华年问乐宝:“你说这场派对会不会其实是我们命运的一场分水岭?”
乐宝反问,“难道不是十七岁那年?”
总有什么吧,在冥冥主导着她们生命的走向。她们无知地被命运推动着,它让她们往东,便得往东,它让她们往西,便得往西。只可笑年少的她们总以为自己正在对抗着命运,却不知这对抗原来也不过是命运的一部分。
华年和乐宝终于到了女神酒吧。
“你们哪里人?”
“你们衣服哪里买的?”
“你们做什么工作?”
“你们住在哪里?”
“你们男朋友是谁?”
……女孩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乐宝一一回答。华年却一直悄悄在看张天娜。这是华年第一次面对面近距离看到张天娜,立体的五官十分衬得出浓艳的妆容,在酒吧旋转灯偶尔闪电般急射而过的亮光里,片刻闪现的煞白脸庞让人惊艳。美貌果然已经越来越不稀奇,总有一天会成为每个人的标配。华年又特别好几次仔细去看张天娜的眼睛,企图在里面找到对乐宝的恨,可是并没有。华年只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到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。她突然明白了,所有张天娜对乐宝的恨都只是乐宝的想象,张天娜的恨是最好的安慰剂,有了这场恨,心内才能稍安。优越感比恨更让人不寒而栗。
华年又去看乐宝。一晚上,她都在傻笑,她不和任何男孩子说话,她夸在场的每个女生美,她爽快地一杯杯喝着酒。然而,很快地,就再也没有人注意她。张天娜也不理她了,去找她的新乐子。
所有人都疯了,站在沙发上,站在凳子上,站在音响台上,站在比别人更高的地方,大家都疯狂往自己嘴里灌酒,像神经病一样朝空中撒纸巾。最后,一瓶瓶香槟流淌着被打开,乐宝尖叫着,冲到香槟雨里,将香槟淋在自己身上。
华年拖着酒醉的乐宝去公园坐。
华年看着乐宝一字一句地说:“这样的讨好,即使明明知道是讨好,也很难拒绝,下次她们还会找你玩,因为只有你在,她们才会有优越感,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滋味比优越感更美妙?而你,只有她们再找你,一直找你,你就会有机会。”
乐宝格格地笑着夸华年聪明。
华年说,“你知道的,我只是比谁都懂什么是讨好。那个时候,经常要马上找到讨好他们的办法。我最懂怎么和他们说,你们是天下最好的人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没得选。”
乐宝说。
“我们有得选的,我们可以养活自己的,我们已经养活了自己,不是吗?”
华年问。华年从未以如此慎重的态度对乐宝说过话,我们以后会有更好的工作,一个比一个好,然后我们一起开公司,开很大很大的公司,开到上市为止。或者你不努力也行,我将来一定能成功的,一定能养你的,给你住最大的房子开最好的车子,以后我们也出来喝酒,但我们自己买。我们会有一个新世界的,我们在一起,一起去。”
乐宝却一直似笑非笑看着华年,“宝贝,只有你心疼我。对,我们会有新世界的,我们一定要在一起,一起去。可是,你现在连那里的一瓶酒都买不起。你的将来,我看不到。但是我的将来,你看,就在眼前!相信我,我一定会成功的,会找到最好的男朋友,绝对绝对最顶尖最有钱的男人,嫁给他,到时候,我也一定养你,给你住最大的房子开最好的车子。”
华年摸了自己的脸颊,她以为这里会有眼泪,却干涩涩的,什么都没有。原来乐宝懂,她比华年懂得多,懂得什么是脱去紧身衣后好莱坞女星的胸脯。
华年在清冷的早晨的空气里缩了一缩,乐宝立刻就感觉到了,伸手将她抱得更牢了一些。华年也立刻牢牢将她抱住,仿佛不这么紧,她就会消失掉一般。
乐宝终于睡着了。睡去前她一直喃喃着,那群坏人,倒光他们的酒,倒光……我们去新世界,去新世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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